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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年的長調

更新時間:2011-10-14 | 文章錄入:admin | 點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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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立

 

 

    尼采的《蘇魯支語錄》有一節:Von allem Geschriebenen liebe ich nur das, was einer mitseinem Blute schreibt. Sch-

reibe mit Blut: und du wirsterfahren,daß Blut Geist ist.(凡一切已經寫下的,我只愛其人用其血寫下的。用血寫:然后你將體會到,血便是精義。)

血便是精義,要懂得旁人的血是不易的,黃花崗的血凝定了,人生幾度寒涼,墓草蒼黃,林覺民的形象在當下,也許已模糊成一個愛的影子情的影子,是啊,在國色和女色之間,林覺民選擇的是愛國色棄女色。在一個夜里,我聽到了以林覺民為素材的歌,那歌籠罩枕邊,反復回旋,直至完全融化你:意映卿卿,再一次呼喚你的名,今夜我的筆沾蘸滿的情。然而我的肩卻負擔四萬萬個情,鐘情如我,又怎能抵住此情,萬萬千千。意映卿卿,再一次呼喚你的名,曾經我的眼充滿你的淚。然而我的心已許下四萬萬個愿,率性如我,又怎能拋下此愿,青云貫天。夢里遙望,低低切切,千百年后的三月,我也無悔,我也無怨。

    纏綿歌聲的源頭,我以為靈感怕是來自臺灣詩人紀弦的詩歌《你的名字》,只是林覺民已躺在黃花崗下當今被代表而已,再也無詞無曲,而任由后人在想象中鋪排了:
  用了世界上最輕最輕的聲音,
  輕輕地喚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寫你的名字,
  畫你的名字,
  而夢見的是你的發光的名字:

    名字是可以發光的,如“日”、如“星”、如“燈”如“鉆石”、如“繽紛的火花”,最神來之筆的莫過是“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樹上”,這是沙漠中的紅柳么?還是千栽不腐的鐵杉?這聳長在無盡時間里不朽的木。

    四萬萬的情,四萬萬的愿,或許是林覺民的本意,但我以為這里面摻雜了歌詞作者的個人意愿,這也屬于宏大敘事的范疇吧老百姓和蕓蕓眾生總是被代表的,連陳意映也裹挾在里面,記得魯迅《藥》中,販夫走卒們對夏瑜喋血的義憤,你就知道,有的人并不是你意愿想代表就代表了的,我不是指責百姓的愚昧,但在大多數的時段,他們是站大邊的,無主見隨大流。我們的漢語,由于意識形態的毒化,這點連海島一隅的臺灣也未能免俗,一些志士仁人的事跡總是往大處夸死里夸,都像是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偉詞給架空了。我們不知道了他們當年的風神甚至他們的哮喘咳嗽,那堅定中的猶疑,高格中的卑微,有時死是容易的,而活卻難以哉。

    歷史的磚縫里布有許多的縫隙和孔洞,這縫隙和孔洞里,也有雨水的潤澤,草籽的萌芽,鳥羽的遺落,檐牙馬頭墻,雕花窗欞的庭院深深所透露的春信息,有時不如探頭的一枝紅杏的枝條予人駐足,歷史的正劇多的是端肅氣,是神龕里的煙火繚繞,我想尚友那些過往的逝者,不妨想象他們日常里的庸常,在庸常里走出的大,掙脫庸常的超逸,那才叫得上英雄,那樣才配得上真猛士。

    作為敢死隊長:意映卿卿,再一次呼喚你的名。無疑這樣的語調過于纏綿,不知福州方言怎樣念出,這愛的獨白,也是對天下黎民的告白,剖出心肝的言語,一邊是家,一邊是國,兩下都是撕扯,都是不舍,負妻負國?寧負天下人?還是負一人弱女子,林覺民必有一番天人交戰,最后他選擇了負一人不負天下眾生;但這里,你會覺出天地一白的寒,會倒抽一口冷氣的,還是辛亥年前后的事,魯迅從心里透出的的冷就令人脊椎如霜,陣陣發涼,從《藥》里我們可讀出無盡的哀涼,那些夏瑜們的血,被那些所謂的被啟蒙者當成治愈癆病的藥引子而吞噬,而看客的麻木難免使人產生這樣的疑問,此樣的庸眾,何以成為了產生林覺民的土壤?這樣的反差,一邊流血,一邊的血被吸吮,誰能躲得過歷史的無情和孤憤?林覺民生在福州的盆地里,他恰恰如站在盆地四周的鋼藍色的山岡上,俯瞰著盆地里屋檐下的蕓蕓眾生,他是獨立站峰頂,俯瞰著當時的中國么,俯瞰著衰朽的滿清世界么,或者他是一個人站在地獄的入口處,獨自承受著熬煎。

    《藥》里面殺頭的地方很快成了鬧市,人們在簇新的超市賺錢,有誰能嗅到夏瑜們血的腥?即使林覺民的舊居,也差點被香港開發商推平,是福州的鄉親抗爭著才留存下來,我到了福州楊橋東路17號原先的南后街41號尋找林覺民的舊居,這里說來不是林家的家產了,辛亥年的廣州起義失敗后,林覺民的岳父恰好正在廣州任職,便差遣人連夜回福州報信,林覺民的父母妻子倉促間將祖屋轉手,趕在官府通緝文書到來之前避居異處了。

    購買林宅的就是冰心的祖父,冰心在《我的故鄉》中寫到:“我記得在我11歲那年(1911年),從山東煙臺回到福州的時候,那時我們的家是住在‘福州城內南后街楊橋巷口萬興桶石店后’。這個住址,現在我寫起來還是非常地熟悉、親切,因為自從我學會寫字起,我的父母親就時常督促我給祖父寫信,信封也要我自己寫。這所房子很大,住著我們大家庭的四房人。祖父和我們這一房,就住在大廳堂的兩邊,我們這邊前后房,住著我們一家口,祖父的前、后房只有他一個人和滿屋滿架的書。那里就成了我的樂園……”

這宅院還能尋到舊時林覺民和陳意映的影子么,是否那樹的年輪里還儲藏下當初的一切?格局還沒有大的改變,林覺民當年所住房屋在第四進后院西南隅,一廳一室,屋前那株臘梅正對著窗,梅花綻時,狀如飛雪,站在黃昏的窗前,看灰屋檐上,夕月一彎,真是如夢如詩 。我立在門口,感到四周有一種威壓,附近開發商開發的10余座高層的樓群,拔地聳立,傲視著這陳舊的院落,主樓高達26層,名字叫“衣錦華庭”,打出的廣告是“出將入相地,拜帥封侯家”,沒有了肅穆,也少去了本該有的敬畏,在這里,你也很難還原當時林覺民決絕赴義的情懷,即使你沒到這地方,你也可以想象,那些形色匆匆的人看到我……    一個北方人問林覺民舊居時,臉上泛起的麻木和空洞,因為他們中的很多人對林覺民曾經的憩居地……這最后站著還沒有被推土機推倒的地方早已視而不見,熟知無知了。

滿是俠氣的林覺民在哪里呢?在福州街頭,還能尋覓到林覺民的影子么?我知道這是和平的年代,再說血是不宜的,但民眾的人文的關懷,對底層的情懷,不會因為入世的道路,與上流人士和經濟的的擠眉弄眼而漸漸歸于虛無吧,很多的人在嘆息今天中國人的民族性少血缺鈣,多的是面對不義的軟骨癥下跪癥。
   其實林覺民很多的時候,讓我想到我家鄉,戰國時刺殺始皇帝的荊軻,我的老家鄄城戰國時候屬于衛國,衛國人是深情的,“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風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些文字塑造了所謂的桑間濮上的愛之樂音,這也沒成為血性的腐蝕劑,《詩經衛風》里有一首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諼草?言樹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這癡情的女子自從丈夫別后,再也無心梳洗,思念從眉頭到心頭,日日縈繞,苦不堪言。也許為國征戰是英勇豪邁的,可是人生的天涯孤苦和生離死別,總是讓有情的人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

    我知道荊軻就是在這樣的所謂溫軟的氛圍里長大的,這使他對人間有著別樣的深情,你也就會理解了,在易水河畔的詩才成了千古絕調,當年燕太子丹在易水河邊送別荊軻去刺秦王,太子丹親自掛孝,門客們白衣白帽,相別于易水;太子丹親舉酒爵,殷殷勸酒,高漸離手里的筑慷慨之聲直沖云天。荊軻隨之拔劍舞之歌之,眼前就如以前徜徉鬧市,每逢酒酣,高漸離擊筑,荊軻和歌,何其快意?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起先為荊軻一人呼,繼而是一群呼,起先為荊軻一人唱,繼而是一群唱,最后是整個燕趙大地,蕭蕭秋風,易水冰涼,荊軻唱著,頭也不回地走了,孤勇一人地與虎賁大軍的刀槍劍戟森林對陣。這易水歌從《史記》里唱起,漢代的戍卒聽過,魏晉的征夫聽過,唐代的飄蓬聽過,宋代的邊塞聽過,到了晚清林覺民不可能沒有聽過!

林覺民在我的意想里,不再是純粹的白面書生,就如荊軻,是一個劍客,天下第一的劍客,林覺民腰間懸炸彈,手支步槍,與荊軻何其相似乃爾,荊軻的朋友多的是屠狗人和擊筑者,而與林覺民一同奔赴廣州的也多是豪氣干云的王維寫過的那些新豐少年,他們美酒十千,系馬高樓垂柳,他們意氣相投,飲酒擊鋏、把臂論交……真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追隨他死難黃花崗的多位福建籍的志士,都是眼高于頂的主,他們像是和福建的地氣和風水多有不合,富的俠氣,少的是婦人氣,這些人血性激烈,在這激烈中像是患了一類病:執倔而戾氣,這是一群該出手就出手的的漢子,也許他們斗雞走狗,也許他們打架爭斗,一語不和,拔刀相向,但他們是把潑灑鮮血視為正途的,這是那些久事筆硯之人所不能為,所不敢為的,在辛亥前后,這些知識分子身上滿是戾氣豪俠氣,他們可以從容墨池論戰,林覺民寫下的駁斥康有為的那些文字,擲地有銅聲;但文字之外也可于手中袖出劍來,使對手一劍封喉,斃命于寸間。他們對滿清的刻骨之痛有點像魯迅筆下的眉間尺,眉間尺行刺不成,最后人變怨鬼也不放過滿清,兩顆頭顱在沸騰的鼎鑊中進跳追咬,最后大王和賤民兩顆頭顱都安靜下來,安靜成一對不能區別的白骨——這樣同歸于盡,一切歸零,給民族以新的起跑線和希冀。

    《與妻書》是林覺民文字和深情的最好的見證,有資料說:陳意映是不識字的,那她該怎樣對著這一方手帕?寫滿了不舍和叮嚀的手帕;但我知道林覺民是在家辦過女校的,妻子和嫂子都是他的學生,聰慧如冰雪的意映,對那些平仄的意會怕比女紅要輕易的多,不論識字還是不識字,但這手帕是故人的遺物:“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當陳意映無論目光,無論喉頭和這樣的文字相觸碰的時候,當眼淚和腔中的血咳嗽著要嘔出的時候,那心是能嘔到手帕上的,她一定是悲情難抑。她的男人讓歷史銘記了,但她的苦難卻被歷史忽略了,歷史是常常忽略一些剔去一些兒女情長,但男人最后的絕唱,如天鵝一樣嘹厲的兒女情長被刻下了銘記了,而孤燈下的她,還有那雙小兒女,卻被歷史忽略,兩頰有淚,一行是女兒的思父,一行是遺腹子如珠的淚:“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讀諸葛《出師表》而不流淚者,其人必不忠;讀李密《陳情表》而不流淚者,其人必不孝。宋代學者趙與時的這番話可移來說與《與妻書》,在決意赴死的關口,《與妻書》千三百字,娟娟小楷,一筆不茍,一氣呵成,人常說顏真卿《祭侄稿》,天下行書第二,面對侄兒的尸骨,顏真卿悲憤沉痛,所以行筆時候,由徐而疾,始以行楷,終以狂草,后人稱《祭侄稿》是一血淚之作。而《與妻書》的林覺民卻讓我們感不到奔赴死亡時的慌亂,生的依戀,而像淡定的老僧,等待涅磐,作為后之來者,讀這樣的文字,不下淚者其人必豬疵。

對仁人志士,我一直心存敬畏,我怕網絡的輕薄,有時洗滌了舊時血的沉重,在這個假唱的時代,一切正經的東西,很難獲得舉世的尊崇;那些素樸的情感,那些男女生死相依的大義還能在網絡流行么?當我在網絡搜集辛亥年史料的時候,我看到了醉赤壁的《懂你》。

念白:
    陳意映:你在的時候,家就是我的國。
    林覺民:我們注定分離,因為國,是我的家。

唱:
    紫藤蘿開到了荼靡 看花瓣如淚滴 風里 悄悄彌漫你的聲息
    你已離去后會無期 徒留墨痕一紙誰知才下眉頭心頭又相思
    不是不懂你為家國天下計君身不自惜悲腸斷君未知
    神州破碎山河泣冷雨打萍風飄絮 四萬萬哀聲慟國畿
    不愿意懂你我心小得可以裝了我和你便放不下其余
    千百次夢回你為我披上嫁衣
    風吹動漣漪 幾段往昔塵沙荒蕪了舊事
    戲臺上還演著別離油彩淹沒情緒故事等待誰人書寫結局
    烽火埋葬誰家子弟誰為良人哭泣記憶停駐在你走的那一日
    不是不懂你為家國天下計君身不自惜悲腸斷君未知
    神州破碎云蔽日冷雨打萍風飄絮四萬萬哀聲慟國畿
    不愿意懂你我心小得可以裝了我和你便裝不下其余
    千百次夢回多少愛多少委屈
    一顆心涼徹 寂寞朝夕如何同生不同死
    莫笑我太癡心只裝得進你
    恨血土中碧何處尋你蹤跡
    生亦何歡我已找不到意義
    滾滾紅塵里 再沒有你一別經年心長戚
    萬丈紅塵里 留我自己庭榭只影月冥迷 

這《懂你》是像有情節的短劇,是千百次的書寫和改寫,從百年前的林覺民直流淌到到現時,百年過去了,當年的林覺民出于激憤,以死明志,而把意映卿卿拋在了虛空里,而今的我們也許不再有這樣的無奈,但人的性命是無價的,留下的生命的生存也注定不會比赴死更輕松。耶穌注定上十字架,林覺民注定赴黃花崗,這是歷史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今天的我們真的懂了么?從林覺民到現在不是虛空,中間有多少意映卿卿們的血淚?我們民族是趟著血淚走過的,誰就能接近這血的本質?

 

 

    我常想,歷史是詭異的,它總是挑挑揀揀嫌貧愛富,它只相信留下的文字,如果沒有《與妻書》,如果沒有林覺民死后半年的武昌城頭的吶喊,說不定,他也會被歷史的洪流裹挾著淹沒于無形,如撒哈拉沙漠的一點水珠消遁與無形。

林覺民是福建閩縣(福州)人,字意洞,號抖飛,又號天外生,生于 1887年,殉死于 1911年,按照農歷的紀年,是二十五歲,中國人是把在母腹中的成型,算作生命的,我在林覺民的舊居逡巡,細細端詳他的照片,他好像在生活里是拘謹放不開的那類?但又好像不是,是否是在相機前緊張,他的中山裝的領口系的緊緊的,沒有一絲的縫隙,那張臉彌漫的氣質和清末民初的知識分子差不多,但長相也并沒有超出旁人的地方:長臉、粗眉、細眼,表情肅穆。

    人們常說南方的男子是柔弱的,少骨的,多的是徐志摩和郁達夫那樣的水樣情愁的情的種子,我知道,與林覺民一同赴死的堂兄林尹民的侄女林徽因,曾被徐志摩愛到骨子里,應該說從歷史上看南方的這些人是和血與火,雷與電隔膜的多,生分的多,但晚清末年的民氣卻是風水流轉,燕趙舊地的慷慨悲歌的因子在南方扎根。應該說林覺民不與革命黨聯系,他可以頤養天年,老死巷閭,他可以像《浮生六記》里的沈三白與蕓娘,他和自己的意映營造著自己詩意的天地,我們知道,中國傳統的家庭往往愛是缺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偶然又偶然的結合,對方的聲口愛好,就在挑開蒙頭紅的一霎才稍稍顯露,林覺民的養父林孝穎其實是林覺民的叔叔。林孝穎飽學多才,少年考上秀才時,福州的一位黃姓富翁托媒議親,納為乘龍快婿。誰知料林孝穎從心里排拒這家庭包辦的親事,在拜了天地后的第一晚就拒絕了洞房花燭,后來就把所謂傳種借代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事看淡又看淡,酒,詩文,書法就變成了他的日課,抑郁難平的豪氣就消磨在墨池里,妻子黃氏只是頭頂著一個名分,后來,林孝穎的哥哥將幼小的林覺民過繼給林孝穎讓黃氏撫養了。

命運充滿了偶然,林覺民沒有重復林孝穎的悲劇,上蒼把陳意映配給了林覺民,在讀《紅樓夢》之時,常常看到把某某女子配給某人,當時感到刺眼,但現在看來,配字是多么準確地道出了命運的無常,同是父母之命,同是媒妁之言,但是,老天把陳意映配給了林覺民:“吾妻性癖、好尚與余絕同,天真浪漫女子也!”

這林家的老宅,三進的房屋,足以安頓情投意合的心靈,連接第一進與第二進的長廊被竹的青翠所簇擁,林覺民在《與妻書》里寫道:“回憶后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后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室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并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

公正地說,晚清的政府在民意的裹挾下,開始了政改,雖然還是如裹腳樣蹣跚,在國門開放、洋務改革之后,雖有公車上書的喧囂,雖有“戊戌變法”和譚嗣同的流血,但在世界大勢中,仍是按照變法者的藍圖在修補起帝國大廈的墻墻腳腳溝溝壑壑,甚至大張旗鼓地要進行“立憲”改革。但科舉廢除了,科舉制度雖有很多弊端,畢竟是眾多士子讀書做官的主要途徑。廢科舉等于絕了士子向上發展的路,這樣那些知識者就沒有奔頭,只得另謀新的出路。在辛亥革命前的一次次的知識者們的喋血,從小處說是為知識分子找出路,也包括大處為國家找新生。

按照大清知識者一輩子人生的軌跡和家庭出處,林覺民是會時刻準備者成為帝國忠實的“接班人”,但歷史無法構想,人生處處充滿孔洞,在某個人成長的時候,可能就如農歷的驚蟄,這是那么一剎,蟄伏的靈魂蘇醒了,我們知道林覺民聰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但他卻不愿老死場屋,學做窒息人靈性的八股文和桐城文法。十三歲那年,當他被迫應考童生時,在試卷上滿是煙云地寫下“少年不望萬戶侯”七個大字后,就第一個在人們的側目中昂然走出考場。用現在時髦的話,他與體制訣別了,揮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嗣父林孝穎對林覺民的如此舉止感到不祥,為了管束林覺民,像樹一樣要髡一下旁逸斜出的枝條,就把他安排在自己任教的全閩大學堂學習。林覺民口有辯才,在全閩大學堂里意氣縱橫,指點江山,演說革命,汩汩滔滔。林孝穎本意是想讓校方的層層規矩,殺殺林覺民少年的逸氣的銳氣。誰知總教習卻說:“是兒不凡,曷少寬假,以養其浩然之氣。”而替林覺民開脫,一天晚上,尚是中學生的林覺民在一條巷弄里跟人講論“垂危之中國”,淚水如瀑,悲抑之聲籠蓋整個巷弄,恰好,學堂的一個學監正好經過,過后他憂心重重地對人說:“亡大清者,必此輩也!”

林覺民如籠中的鷹隼想沖出福州盆地的狹小,他不再復制從父輩們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更改的日子,在黃昏的時候,如果月牙開始顯露,開元寺的鐘聲和月光一同下來,那就叫妻女溫一壺老酒,擺一碟蝦醬,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可憐白發生那又如何?都不如眼前的一碟蝦醬來得實在,這樣看似快活實則毒鴆的生活,如溫水青蛙,這是林覺民不能容不能忍的!于是走出去而不是循著父輩的思路活下去!

    對林覺民來說,豬的生活最幸福,他當時就感到腳下的生活不叫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生活如蘭波所說:在別處!腳下的生活是繭,而遠方是翻飛的蝴蝶; 1907年,林覺民赴日本留學。他在日本四年,攻讀哲學,兼學日語、英語、德語,檄文《駁康有為物質救國論》、小說《莫那國之犯人》、譯作《六國憲法論》就是此時完成的。

留學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魯迅曾諷刺過在日本的清國的留學生們:“上野的櫻花爛熳的時節,望去確也像緋紅的輕云”。然而魯迅沒有看櫻花的興致,因為弱國子民的身份,難免要成為日本人眼中的看點。“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結隊的‘清國留學生’的速成班,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辯子,盤得平的,除下帽來,油光可鑒,宛如小姑娘的發髻,還要將脖子扭幾扭。實在標致極了。”這些“清國留學生”在看櫻花時,他們自己的丑態卻同時成為日本人眼中的“風景”,但是他們對于自己的“被看”卻渾然不覺,這些留洋學生既要學時髦,又要表示忠于的清王朝,于是只好盤起辮子。   

林覺民比魯迅小6歲,我不知道林覺民是因為什么的刺激變成了一個反對滿洲的志士,魯迅是因為幻燈事件棄醫從文,而林覺民也許是看到祖國的黯弱,把國家的恥辱當成自己的不可忍受,于是丈夫拔劍而出東門,要在別處為這古老的民族尋找出路,他以為:“中國危在旦夕,大丈夫當以死報國,哭泣有什么用?我們既然以革命者自許,就應當仗劍而起,同心協力解決問題,這樣,危如累卵的局面或許還可以挽救。凡是有血氣的人,誰能忍受亡國的慘痛!”

    但是,我們看當時革命的意氣,好象是一種時尚,里面像有一種游俠的精神,1911年春,黃興等人從香港來信說:“廣州起義正在緊鑼密鼓籌備中。”于是林覺民從日本回到福州,他的任務是發動當地革命組織響應,并選拔福建志士前往廣州去壯大隊伍。

這柄劍要出鞘了,久在匣中,嘎嘎而鳴,臥在匣中,要么五步殺人,要么銹蝕成廢鐵爛銅,等待了二十五年隱忍了二十五年,霜刃未曾試的霜要綻開在大清的青凜的天宇下。

記得莊子曾和趙王論劍,分為天子之劍,諸侯之劍,和庶人之劍,天子之劍用燕豁石城做鋒芒,齊地岱岳做利刃,晉國魏國做脊柱,周國宋國做把柄,韓國衛國做劍身,四海四時做劍鞘,渤海常山做佩纓。用這把劍能夠征服諸侯,統一天下;諸侯之劍用有智慧有勇氣的人做鋒芒,清高廉潔的人做利刃,賢良的人做脊柱,忠厚圣明的人做把柄,英雄豪杰做劍身。這柄劍在人間能調和民意,安邦定國。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后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于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于斗雞,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于國事。

我懷疑這不是莊子的意思,或是墨子或是縱橫家的話語,林覺民的意氣有點像庶人之劍,南帆曾充滿洞見地說過:沒有證據表明,廣州起義曾經重創清廷的統治系統,從而為武昌的槍聲打穿滿清制造了有利條件。林覺民們被俘后,兩廣總督張鳴歧還是頤指氣使地坐在審判席上發號施令。

廣州舉事是中山先生在馬來半島的檳榔嶼策劃的,庚戌年十一月,他秘密召集南洋各地的同盟會骨干開會,決定再度在廣州起事,并且指定由趙聲和黃興負責。但是舉義未起,敗兆已露,起義的時間三番五次的更改,各路黨人有的散逸,有的沒有就位,這無論如都有點虎頭蛇尾。會議之后半個月,孫中山先生即遠赴歐洲、美國、加拿大籌款,他只是在舉事失敗的次日才從美國芝加哥的報紙上得到消息。時間淡定之后看來,廣州起義不像一場深謀遠慮的戰役鑲嵌在歷史的書頁之中,而是一種賭氣式的有點表演性即興性的行動藝術,這藝術是一種玩命喋血。 

武昌起義的起義的導火索是清政府的“鐵路干線國有”政策。清政府強行接收粵、川、湘、鄂四地的商辦鐵路公司,各地的保路運動沸反盈天。四川尤為激烈,成都發生血案。清政府急忙調遣湖北新軍入川彈壓,在暗夜里,在武昌的一處兵營里,只是革命黨的一個士兵的吶喊,只是一聲的槍響,那就如在黑天里,炸開了一個太陽那就如在黑天里,滿清的鏈條裂開了一個缺口,于是長長的鎖鏈終于嘩地解體,“鐵路干線國有”政策成了滿清的索命的索。

有記載說:武昌起義,是一姓熊的漢人和滿族軍官賭博,滿族軍官輸錢賴帳,姓熊的兄弟就逼帳,滿族軍官說,“你個漢蠻子,老子不給你錢你把老子么樣啊,有種你用槍打老子啊”。一方水土一方人,武漢人的脾氣非常暴,不給錢還這樣說,那怎么受得了撒。于是這熊姓兄弟立馬拔出盒子槍抵著滿人說:“個婊子養滴,你是滴么板眼啊,你到底給還是不給,你不給老子即日就把你個婊子養的東西身上鉆幾個眼,放你狗日的血”,滿人毫不在意,說“你打撒,你打撒,你往老子的心口打,你不打你即日是老子的兒”,話說到這個份上,依武漢人的脾氣,必打無疑了,熊兄弟毫不辜負武漢人的血氣,啪地扣動扳機放了那滿大人的血。

殺滿大人是大罪,和熊一個營的官兵都要被連坐,熊把兄弟們召集起來說,反正是死,日他娘的反了,當晚就造了反。

西方有一諺語:丟了一個釘子,壞了一只蹄鐵;壞了一只蹄鐵,折了一匹戰馬;折了一匹戰馬,傷了一位騎士;傷了一位騎士,輸了一場戰斗;輸了一場戰斗,亡了一個帝國。看上去無足輕重、實則掀起巨浪的“釘子”就是滿人和漢人的賭氣時候的賴帳。

 

 

攻打總督府失敗后,廣州城內,那些清兵一邊四處搜捕黨人,捉拿漏網的黃興,一邊將戰死的清兵尸骸移走,而將年輕的穿中山裝黨人的尸骸盡行肢解,胡亂拋擲于街上,說要曝尸十日,那些年輕志士遺體支離不全,很多的人圓目怒睜,或做大聲呼喊狀,慘烈猙獰呼嘯而來,英氣宛然如生或渾身彈孔的軀體血肉凝結黑紫;或身首異處的頭顱,面頰上仍留存著咬碎牙齒的孤恨;或孤零零之手臂,拳中還攥著尚未擲出的炸彈。  

張鳴岐將廣州起事的情形電稟清廷,滿洲親貴接電后人人驚懼,震駭莫名,攝政王載灃連日夜做噩夢,醒來后冷汗淋漓,遂電令張鳴岐嚴查余黨,對于捉獲的黨人審明身份,立即就地處決。

張鳴岐就在水師行臺升堂了,命李準主審,自己與刑名師爺等督衙的幕僚、屬官坐堂相陪。李準當下傳令,將被俘的志士一一帶上來接受訊問。

第一個是隨林覺民赴死的福建同鄉陳更新。陳更新被五花大綁著押上堂來,陳顏色不屈,直立不跪。李準問:“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陳更新答:“陳鑄三,中國人。”

一旁的張鳴岐插話說:“好一個美少年,名字卻叫得怪異。”

陳更新朗聲大笑,“無學識的狗官!鑄三尺劍,提之以取天下,明曉了沒有?”

李準大怒,拍案而起,手指陳更新斥道:“你年紀輕輕,為何與亂黨為伍,自羅殺身之禍?”

陳更新揚頭作答:“殺狗官,反滿清,是我畢生之心愿,此役我殺賊兵數十,又縱火焚燒總督署衙,縱死也暢吾心懷。我與同志失散,孤身奮戰一晝夜,不眠不食,而精力彌增,若非我槍彈用盡,你等鼠輩能抓住我嗎?”

李準怒極,下令將陳更新推出門外斬首。接著南洋華僑李雁南被押了上來,李雁南上堂,即大罵不止。李準喝道:“如再口出惡言,便將你凌遲處死!”

李雁南圓睜雙目,跌足罵道:“滿清胯下的賊子,忘記祖宗的佞人,孽種無良,助紂為虐,我縱入陰曹地府,也要罵遍你等狗官的祖宗三代!你們朝我口中開槍吧,口爛舌斷,或許我能饒了你們這些畜牲!”說著自行走出門外,張口待殺。

第三個被抬上堂來的即是林覺民,他腰間中了槍傷,雙腿被打斷,無法直立,只好跌坐在地。審問著和被審問者一時這樣對峙著,刑堂一片肅然,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張鳴岐知道,這些青年不會像那些販夫走卒一到刑堂就跪地求饒,果然林覺民坐在地上,頭顱仍是昂昂然,如巖石一般,雖張鳴岐的頭顱差點被這些人取走,本應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他卻驚異地看著林覺民,巖巖如玉樹臨風,氣質雍容,張鳴岐嘆息,“又一個美少年,卻為何都思想錯亂,跟著革命黨胡鬧呢!” 

被審問者昂首挺胸,無半點畏縮懼怕,審問者卻無法底氣縈懷,張鳴歧冷冷地對著坐在地上的林覺民:念你有傷,免你不跪!

林覺民從容一笑,淡然應對:跪也是死,不跪也是死,又何必要跪呢?他乜斜地望者堂上的主審,“蒼天負我,未能取走汝的腦殼,父母不在眼前,臨死之前,觀天看地視人世,已沒有誰可以讓意洞為之屈膝的了!”

張鳴歧喝道:“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你如此嘴硬,難道不怕本官施以諸般大刑,頃刻間讓你皮開肉綻,血濺當場嗎?”

林覺民微微一聳雙肩,輕蔑的口吻:“哈哈,你是把意洞視作三歲娃娃了吧?以為卑躬屈膝,跪上一跪,叩幾個響頭,哀告上幾聲,就可以不用受刑,不用吃苦頭了嗎?嘿嘿,我想大清朝不會不知道吧,九泉之下的那些冤魂屈鬼,活著時跪得還少么?叩得頭還少么?哀告求情還少么?結果怎么樣呢?還不是一個個或受廷杖斃命,或被斬首示眾,或被關進大牢囚禁?”

這時張鳴岐緩和一下,追問道:為何火燒總督府?大清與爾有私仇嗎?

林覺民說道:“此舉純為救國救民起見,并非私仇。滿清無道,腐敗無能,對內欺壓百姓,對外招來洋兵欺侮中國,都是這些滿清官吏的罪過。我是革命黨,就是要殺這些禍國殃民的滿清官吏。太平天國雖不足稱,唯翼王石達開有云:忍令上國衣冠,淪為夷虜;相率中原豪杰,還我河山。讀后令人憤慨。堂上大人除隸滿洲籍外,應有推翻滿清恢復河山之責,今各淡忘。我草野小民,位卑未敢忘憂國,聊盡寸心。”

當問林覺民:你們為何舉事不成?要知道以卵擊石的后果的時候,林覺民:各國革命之歷史,皆流血多次,而后成功。我此次失敗也,普通社會中人不知附和也。推其不能附和之原因,蓋因自由之血尚未足耳。比如草木,不得雨露,必不能發達。我們之自由樹,不得多血灌溉之,又焉能期其茂盛?坐在地上的林覺民,激情滂湃,這時他好象又回到前幾天攻打總督府時候,和他一同來的林文,那與虎謀皮的膽識,東轅門遭遇戰,林文企圖策反李準部下。手執號筒的林文挺身而出,用帶有福州腔的國語向對方高喊“共除異族,恢復漢疆”。這時林覺民也想喚起那些刑堂上漢人的膽略與良知,他說:“你們這些漢官,若真能徹悟革命之意,洗心革面以救國之危亡,他日共和建成之日,中華巍然屹立于世界,你等作為漢人,也當體會到做共和之民的驕傲。”

張鳴岐大驚失色,連呼“不要講了!”這時林覺民對著堂上的皂隸說:“不講可以,爾速拿筆來,將我為漢族復仇之大意錄下,裨人人皆知殺滿人復仇為任務”

張鳴岐命人備紙筆伺候,解除鐐銬,扶林覺民到書案前。這時的林覺民如鯁在候,隨意扯出一張紙,“呼呼呼”,一揮而就,人們好像看到一頭斑斕的老虎,渾身錦繡,逡巡千仞崗上,突然長嘯而出,獨步平原,俯視蒼茫。每寫完一張,張鳴岐便看一張,邊看邊搖頭嘆息,林覺民寫到激奮處,“釋衣磅礴,以手捶胸”,頃刻間便是五千余言,看完第八張時,張鳴岐不見下一張呈來,愕然前看,卻見林覺民側頭似欲吐痰之狀,但大堂上一片光潔,因此猶豫尋找痰具。張鳴岐此刻渾然忘了自己身為總督,忙起身取了痰盂送去,待轉身入座時,遂長嘆一聲:“此人面貌如玉,而志堅似鐵,心明如雪,真奇男子也。可惜如此人才,卻入了革命黨!”

    其時,林覺民口吐鮮血數升,然后又大聲鏜嗒帶血演講,激動時好象要把心剖出,亮到刑堂上,藍天下,最后林覺民累了,自言自語:“只要國富民強,自己死也瞑目了。”  

幕僚見張鳴岐有惋惜林覺民的意思,就上前低聲說:“大帥既有憐才之意,可否法外開恩,饒了此人一命?”

張鳴岐隨即問林覺民:“本官如饒你一命,你可愿脫離亂黨,為我大清效命?”

林覺民怒目圓睜,以手指堂上諸人,大聲叫道:“我既知滿清將亡,共和將興,恨不得早一日推翻滿清專制皇權,你要我降清,那是萬萬不能!”

張鳴岐搖頭:“殺了吧,如此人才怎能留給亂黨,那將更助其惡。”

在死牢里,張鳴岐還是不死心,讓人置酒席,勸之降,林覺民罵而不食,惟愿一死。我們看他在死神沒有降臨之前的刑堂之上的和墨伸紙,做所謂的供狀,不是《與妻書》那樣的娟娟小楷,而是寄寓心胸的草書,酣暢淋漓,即使拖著沉重的鐐銬一路走來,照樣是傲首闊步,照樣是旁若無人。行刑的獄卒說林覺民走出死牢,奔赴刑場,時不時地還抬眼望向遠處,望向頭頂上的那片天空,只是那天空已經不再蔚藍了。獄卒架他走著,走著,行至一處有花的地帶,他再也不走了,一屁股坐于地上說:“此與花近,可死矣!”獄卒問他還有話說么,林覺民喃喃說聲:流了這么多血,能澆出一朵黃花嗎?遂飲彈就義。死后,人們在收殮他尸體的時候,才發現他中山裝的的內襯上,有血書“意映”兩個大字,這兩個字,讓他深深體味了家國的分離,有悲哀么?有獨立難支的悲哀,然而在這淚眼之上,應該還有氣貫長虹的精神之光。

 一副悠然自得的鎮定,一腔視死如歸的從容。好像林覺民不是去赴死神的約會,而是像往常一樣告訴他縈懷的意映,他又要出一次遠門,用不著牽掛。

是啊!當一個人明白了死生之大義以后,“砍頭只是碗大的疤”,他也就獲得了最大的堅強與勇敢。我甚至猜想,他于刑堂上書寫的那些供狀如果能夠流傳于世,那一定是壺口瀑布一樣的酣暢淋漓,一種壁立千仞的奇崛,用血書寫到極致,血的精義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那是和《與妻書》一樣構成了日月的雙璧啊,

我知道魯迅先生說過“從噴泉里出來的都是水,從血管里出來的都是血”。換一種說法,那是血澆灌出的花,是血花;人們說那些后死的舉義的先驅們當行刑時候,雖滿身血污,卻一齊大笑,說:“我等此刻只求死,不愿生。若能以我等的赤血,換來同胞的醒悟,我等于九泉之下,也當欣慰殊甚,更無遺憾!” 

 

 

    家是身心俱可休憩的處所,在家可以伸懶腰,可以醉酒,可詩可賦,紅泥火爐,武夷巖茶,一輩子沒有大風浪,頤養天年,不管怎樣,林覺民是一個有著傳統印記的現代知識分子,他的身上還凝結著傳統的血:齊家,雖是經過天演論所啟蒙的知識者,但他還是脫不了齊家的念想,意映卿卿活在《與妻書》里,這樣的一個女子曾是怎樣的傳奇而引得奇男子林覺民如此的衷腸?不知林覺民是否和林則徐是本家,但在國家民族的大義面前是需擯棄自己微賤的身軀的,“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林則徐這樣的聯句一定鼓蕩在林覺民的肺腑。在滿清的末年,大部分知識分子還是對廟堂心存向往和敬畏的,康有為梁啟超不用說,連中山先生也曾上書李鴻章,但李鴻章沒有理會,而造成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結局。人們除非萬不得已,是不愿把自己放到政府的對立面,人們頂多是狂狷一下,像嵇康在柳樹下鍛鐵,或者陶淵明掛冠而去,龔自珍是最后在官場倉皇而去的,使酒罵座是因有志不得出,大路如青天,吾獨不得出。

幾人真是把自己放到王權的對立面?人,多數是權力和體制的仆人傭人,少有的是硬骨頭不合作者,清初有幾個這樣的人物:顧炎武、黃宗羲和王夫之,而清末還有王國維為大清而殉,也許人說王國維冬烘,但他身上的某種質素在現代是愈加稀薄。

應該說林覺民這樣的現代知識者的眼界是開闊了,不再以一家一姓的國家為念,心里是裝著蒼生念著天下的,他們不再以卑躬屈膝以叩頭來扣朝廷的大門,   他們是以自己的頭顱來為未來敲開朝廷的大門。

我常想風水輪流轉,燕趙之地的慷慨悲歌,從晚明就轉移到了所謂文弱的江南,在江南以南的福建,就有著豪俠的回音了。雖然我在林覺民故居看到的《與妻書》是復制品,但字如其人,從字的淡定和一筆不茍里,我看到了林覺民求死的心志,與其茍活,何如快意人生?

    1911年春,林文在日本收到黃興、趙聲自香港寄來的信,得知他們正在香港籌備廣州起義。于是黨人中林覺民和林文同舟赴港,黃興一見林覺民就搖動著林覺民的手地說:“天贊我也!天贊我也!意洞來,天贊我也!運籌帷幄,何可一日無君。”

    辛亥年的 3月19 日,林覺民和林文、陳可鈞、陳更新、馮超驤等一干志士從福建馬尾出發先入廣州。次日晚,聽說林尹民和鄭烈已經從日本到香港,林覺民又邀陳更新同赴香港,為林、鄭兩人作向導。這天晚上宿在濱江樓,等待陳更新、鄭烈入睡后,林覺民獨自在燈下給嗣父和妻子寫訣別書,直到天快亮才停筆。《秉父書》曰:“不孝兒覺民叩稟:父親大人,兒死矣,惟累大人吃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補于全國同胞也。大罪乞恕之。”

現在,人們已不知道濱江樓具體的所在,說人去樓空,還是說樓人俱亡,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到香港曾四處打問濱江樓,但沒有一個人能告訴他,他就在臨江的一座破敗的老樓前,姑且當作濱江樓,而放下一束白菊花,他說這樓是等待爆破的快要是廢墟的所在,當時是夕陽落在維多利亞灣,半個香港都是紅的了,連白菊花也是紅的,他躬身垂首,誰知才一抬頭,已是滿目眼淚,他一眼里是夕陽,一眼里是菊花,一白一紅,天地驀然很大,好象成了空白,人在歷史的蒼茫里渺小極了。我不知道這眼淚里的的成分。是感慨,是失落,又不完全是。這垂死的樓,活像個殘的暮年的英雄。他看到過二十四歲的那些林覺民么?老樓昭示著滄桑,讓人窺視到百年民族步伐的蹣跚。老樓是歷史的蒼茫發出的暗示,使你不能不動容,只要歷史還在前行,時間不會回轉,一切都會變老的,老了就老了吧,即使把一片廢墟留給后人憑吊,也是一種繁華過后的坦然啊,但這無數老樓的一座應該記得一個翩翩的濁世佳公子,在這座樓里的夜暗里,等待同伴睡去,他坐在桌前,要為二十四歲的生命和家庭挽一個結: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嘗語曰:‘與其使吾先死也,毋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后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辭相答。吾之意蓋謂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率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又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復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遠行,必先告妾,妾愿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相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余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辛亥年3月的下旬,不知道香港的夜是陰還是晴,但月亮是在夜半才會出啊,林覺民是喜歡夜色的;他在疏星殘月的夜間,獨自修書,是寫給將要到來東方泛白;還是像往常是趁著殘月的微光找一條小路悄然走回他的巷子,但我們讀到這樣的告白,總是使我們心頭一暖。

決計為了國色去赴死了,林覺民的心也就平靜下來,湊著夜色,也該交割一下,總結一下了。也許愛到極致是絕情,也許我們不能接受這樣的論斷,齊秦的姐姐齊豫《覺——遙寄林覺民》,就是站在陳意映的角度,質問林覺民,是誰給你選擇的權利讓你就這樣地離去:


  當我看見你的信
  我竟然相信
  剎那即永恒
  再多的難舍和舍得
  有時候不得不舍
  
  覺
  當我回首我的夢
  我不得不相信
  剎那即永恒
  再難的追尋和遺棄
  有時候不得不棄
  
  愛不在開始
  卻只能停在開始
  把繾綣了一時
  當作被愛了一世
  
  你的不得不舍和遺棄都是守真情的堅持
  我留守著數不完的夜和載沉載浮的凌遲
  誰給你選擇的權利讓你就這樣的離去
  誰把我無止境的付出都化成紙上的
  一個名字
  
  如今
  當我寂寞那么真
  我還是得相信
  剎那能永恒
  再苦的甜蜜和道理
  有時候不得不理 

    有時侯愛是不能忘記的,有時候愛是不能接受的,往往愛連著死,我知道很多人有如此的心態,但一定會斥責決不會接受,愛是最沒道理的,愛能死生肉骨,愛來時,一個人可以低到塵埃里,愛這種人人都有的天賦,我們即使不讀《與妻書》,不需要經歷,我們便能憧憬。不需要身在其中,我們就能在詩詞中體驗情人們那近乎不可理喻的癡狂。生命,原本需要用情來燃燒。唯化作愛的灰燼,唯有把愛烙在我們那幾乎不存在的生命,生命才存在過。是誰說過等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但是仍然感謝上蒼,給了我一個可等、可怨、可恨、可想的人。愛是永恒當所愛是你!愛即永恒!

是啊,現在網絡上有潮女,就把林覺民當作男人的首選,他們心儀的是《與妻書》里的林覺民,在這萬古不磨的文字里,林覺民是一個情種的形象,潮女們不是把他當作一個先輩來供奉,他一直定格在二十五歲的年紀,最根本的是,潮女們把他作為一種現代社會稀卻的“美”來審視。知冷知熱,知情知義的林覺民有了一種形式美,把超拔的愛與美轉化為女性皈附的心靈的大愛與美,也許現在的男人不值得愛,那就應該允許潮女的心態,身在現代而柔情懷古。

    天白了,林覺民拿兩封書信委托友人說:“如果你聽到我死訊,勞把信件轉到我家。”當天便和林尹民、鄭烈重入廣州城。在船上林覺民的艙位和鄭烈相聯,他輕聲對鄭說:“此舉如果失敗,死者必然很多,定能感動同胞……嗟呼!使吾同胞一旦盡奮而起,克復神州,重興祖國,則吾輩雖死而猶生也,有何遺憾!”   

因為陳意映有身孕,林覺民沒有把到廣州的事情告訴她,辛亥年的三月初,林覺民突然毫無征兆地從日本回到福州。他卻天天在外與朋友縱酒賣醉,那時的女人畢竟是女人,況且是有身孕的女人,她知道林覺民的心寬廣到福州的盆地盛不下,她不知道她的男人曾經醞釀過這樣的謀劃:林覺民本來打算讓她運送炸藥到廣州。林覺民在福州西郊的西禪寺秘密煉制了許多炸藥。他將炸藥藏在一具棺材里,想找一個可靠的女子裝扮成寡婦沿途護送。如果不是因為八個月的身孕,陳意映可能也就與林覺民一起奔赴廣州了,那樣的結局是什么?我們不難設想,但生不異居死當同穴一定是陳意映所希求的,在林覺民走后的日子,那待產的陳意映在夜里會走出回廊,在林覺民坐過的地方坐下么,她的手觸摸一下那梅樹下的月影?她不知道滿清的梅樹在林覺民看來,不再綻開梅花,而是綻著梅毒。

廣州起事后,為怕株連,林家星夜從原來的住處遷走,躲在偏僻的福州光祿坊一條禿巷的雙層小屋里。禿巷里僅一兩戶人家,這一幢雙層小屋單門獨戶。陳意映心懸一線,春閨夢里一定是噩夢吧。一個夜晚,門縫里塞入一包東西,次日早晨發現是林覺民的兩封遺書。“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陰間一鬼。”

再一個月后,陳意映早產;

又五個月后,武昌首義;

    再一個月,福州起義,閩浙總督吞金自殺,福建革命政府宣告成立。

    福州的第一面十八星旗由陳意映與劉元棟夫人、馮超驤夫人起義前夕趕制出來,懸掛在已是民國的天空中了。

辛亥兩年之后,陳意映抑郁而亡,留下一冊書稿和一雙兒女,林覺民是葬在了廣州,陳意映葬在了福州,不知意映卿卿的亡魂是否能蹣跚著走到夫君那喋血的地方,明月夜,黃花崗。

沒有林覺民這些志士的血,我們的民族就無法圖將來,當時那些志士的不計生死,是晚清時代發散出的最奇異的光,他們是那時代的精英,他們身上的質素是肉食者所不備所不配的。民族危如累卵非志士們挺身而斗不可,他們視割地賠款,視琉球視臺灣的割走,視白銀的滾滾出境的國恥為不可容忍,他們把國恥看作自己個人的私密,只有以命相抵,才能平復這胸中的奇恥大辱,于是我們看到了林覺民腰懸炸彈勇闖總督府,愛國色愛女色不是一句空話,這樣的愛之所以有力,就是因為經過了這些志士的滾沸的鮮血潑灑以后澆灌以后,才像眉間尺鑄劍一樣,經過淬火之后的鐵才是鐵,有過血氣蒸騰過的民族才有新生的途徑。

有人把政府的大和個人的小算的比例,說林覺民是以小博大,是不自量,是啊,他們的舉動無疑是以卵擊石,這讓我想到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在2009年年初獲耶路撒冷文學獎時發表的著名“墻蛋說”

“假如這里有堅固的高墻和撞墻破碎的雞蛋,我總是站在雞蛋一邊。是的,無論高墻多么正確和雞蛋多么錯誤,我也還是站在雞蛋一邊。正確不正確是由別人決定的,或是由時間和歷史決定的。

    轟炸機、坦克、火箭、白燐彈、機關槍是堅硬的高墻。被其摧毀、燒毀、擊穿的非武裝平民是雞蛋。這是這一隱喻的一個含義。但不僅僅是這個,還有更深的含義。請這樣設想好了:我們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分別是一個雞蛋,是具有無可替代的靈魂和包攏它的脆弱外殼的雞蛋。我是,你們也是。

“再假如我們或多或少面對之于每一個人的堅硬的高墻。高墻有個名稱,叫作體制(System)。體制本應是保護我們的,而它有時候卻自行其是地殺害我們和讓我們殺人,冷酷地、高效地、而且系統性地。”

中國有以卵擊石的成語,那成語帶有貶義,是不自量力的親族,和這個成語相近的還有螳臂擋車,但我們從村上春樹的演講里,可以感受到做一個雞蛋的凜然堅韌,也感到那枚雞蛋帶給我們的溫暖。

我們說,林覺民是一個以蒼生為念的理想主義者,也是為自己所信仰理念落實在大地上的躬行者,他是傳統意義的儒生,傳統意義的士,也有西方知識分子獨立不遷的自由秉性和理性覺悟。他愿意做一枚雞蛋,雞蛋里有孵出夢的希望,即使雞蛋碎了,那蛋清和蛋黃的希望還在,他太知道國人的麻木了,太需要把這黑屋子里的人搖醒,把那些茍且者營營者被壓迫被侮辱者一同喚醒,林覺民的心念茲在茲,他要做一枚有溫度的雞蛋,他寫好了雞蛋的判詞:“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因此,他也對這枚雞蛋抱持著大自信:“此舉如果失敗,死人必然很多,定能感動同胞……嗟乎,使吾同胞一旦盡奮而起,克復神州,重興祖國,則吾輩雖死而猶生也,有何遺憾!”

    是啊,這是一群玩命的有點憤青一樣的志士,今天的我們已對革命有著深深的膈膜,看他們的行動就如看一場電子游戲,槍不如人技不如人,人不如體制的人眾,大多的百姓是看客,甚至看客也算不上,那些腦后拖著辮子的人,是站在滿清背后的大多數,區區百人,他們企圖攻占總督衙門,這有點像電視上西方社會里的騷亂,一邊是投擲石塊的集會的群眾,一邊是催淚瓦斯高壓水槍,還有裝甲車防彈背心,這是一群有點書生有點俠客的俠客行的當代傳奇,他們在日本留學的時候,被理論、口號,報紙、雜志和傳單鼓而動之,他們要用報紙去砸碎滿清的國家機器,明知不可,亦決意以血蹈之。什么是血性,此之謂也。

    其實,滿清的那些體制里的人已得到細作的情報,正做好了局,已張網待之,林覺民與黨人志士們攻入督署時,那里已經人去樓空。他們把煤油燈打翻,撒氣似地點了一把火,就轉身撲向軍械局。當大家涌到東轅門,一隊清軍橫斜里截過來。三林之一的林文,就死在此處,慷慨悲壯的林文為自己鐫刻的印章是“進為諸葛退淵明”,成長于軍人世家的馮超驤,“水師兵團圍數重,身被十余創,猶左彈右槍,力戰而死”;身板硬朗偉岸、善武術的劉元棟,“吼怒猛撲,所向摧破,敵驚為軍神,望而卻走,鏖戰方酣適彈中額遽仆,血流滿面,移時而絕。”還有方聲洞,曾經習醫數載,堅決不愿意留守日本東京同盟會:“義師起,軍醫必不可缺,則吾于此亦有微長,且吾愿為國捐軀久矣”,他在雙底門槍戰之中擊斃清軍哨官,隨后孤身被圍,“數槍環攻而死”。其實這些人大多被歷史遺忘了,歷史像個篩子,過濾掉了許多,如果不是一篇《與妻書》,林覺民現在還是冰冷地躺在黃花崗的石碑上,被風吹雨淋,隨日月而漫漶。

    當時一粒罪惡的子彈正好擊中了林覺民的腰部,林立時仆倒在地,隨后又倔強著扶墻而起,舉槍還擊。槍戰持續了一陣,最終林覺民力竭不支,訇地一下林覺民癱倒在墻根,如鬣狗一樣的清軍兵卒一擁而上,把他縛住。

    這多像最后的荊軻,那也是留下遺恨的一幕: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

荊軻死掉了,陶淵明說: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情。是的,林覺民最后的結局,和荊軻一樣留下千古的遺憾,人們說俠有三色,小者怒而色青,怒而拔劍,伏尸殺人,怒發如狂,其色已變。中者怒而血青,殺人如無物,面不改色,卻色厲而內荏。只有大者榮辱不驚,心如古井,波瀾不起,輕易不怒,怒則拔劍,身如長虹,雖殺一人,伏尸千里,動四方,震諸侯,垂青史。

 應該說林覺民和荊軻一樣,是俠之大者,廣州起事,損失慘重,譚人鳳說:“是役也,死者七十二人,無一怯懦士。事雖未成,而其激揚慷慨之義聲、驚天動地之壯舉,固已碎裂官僚之膽,震醒國民之魂。”主帥黃興右手被打斷兩指,足部也受了傷,當他從死亡線上逃出來,遇見3月29日夜從香港帶二百多志士趕來赴難的趙聲時,兩人相抱痛哭,一代雄才的趙聲不到三星期悲憤嘔血而死。

沒有暴露身份的同盟會員埋葬了志士的遺體,共找到72具死難的遺體,其實犧牲的人遠不止這些,時在廣州新軍任管帶的革命黨人應德明回憶:三月二十九日起義失敗后,清軍戒備森嚴,下令閉城三日,搜查革命黨人。凡屬沒有辮子的、穿黃軍衣的以及來路不明的人,一律格殺勿論,制臺衙門前伏尸累累,被殺的人約有二、三百人之多。所謂七十二烈士者,是有根據可查的烈士,其余殉難的人無可稽考,約在二倍以上。此外新軍各營中以革命黨人名義被殺的人也沒有人能說出確數,“死于非命,慘不忍言”。“其處死之法是用七寸長釘,對準頭腦,一釘致命,隨即用蒲包一裹,棄尸海中,慘酷形狀,令人酸鼻。”

黃花崗一役,趙聲氣死,胡漢民心灰意冷,黃興寫下《蝶戀花·哭黃花崗諸烈士》一詞和“七十二健兒,酣戰春云湛碧血;四百兆國子,愁看春云濕黃花”一聯,獻給死難的同伴。事隔十年孫中山先生還痛在心底,認為“吾黨菁華,付之一炬”,哀惋惜之情長久地積存在心靈的深處。  

 

 

    環視古今中西,飲刀求快,在選擇的當口,很多的忠勇之士,是要和自己所愛的女人交割一下的,這時候,平素里的兒女情長就要揮淚斬下,雖然楚霸王那敢作敢當的男人氣與虞姬的生死之戀令人神往,但那是虞姬揮劍的自我了斷而斷了霸王的念想與不舍,這個時候要的不是柳永的手相看淚眼,而是蒼涼的決絕的背影,革命者是舐血的劍,當斷就斷,把青絲割下留存在永恒的記憶里。

我知道同是志士仁人,同是英雄年少,同是俠骨柔腸,譚嗣同與夏完淳在就義前寫給妻子的訣別信也同林覺民的《與妻書》一樣感人至深。譚嗣同是在囹圄中寫給夫人李閏的絕筆信,那是戊戌變法后,甘愿流血的譚嗣同給夫人的道別。

    閏妻如面:結縭十五年,原約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寫此信,我尚為世間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陰曹一鬼,死生契闊,亦復何言。惟念此身雖去、此情不渝,小我雖滅、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蓮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鳥,比翼雙飛,亦可互嘲。愿君視榮華如夢幻、視死辱為常事,無喜無悲,聽其自然。我與殤兒,同在西方極樂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團圓。殤兒與我,靈魂不遠、與君魂夢相依,望君遣懷。戊戌八月九日,嗣同。

讀這信,我常是回環著譚嗣同最后的壯別,也許,曾經的場面在林覺民的記憶里曾反復浮現,他寧愿這樣的場面在這片土地上絕跡,才決然投進了反清的洪流吧?

譚嗣同等六人被押進刑場就戮。成千上萬的人哭泣著為他們送行。有人為六君子送來西鶴年堂藥店的鶴頂血,要他們服下,立即昏迷,可以減輕就刑時痛苦。六君子推開說:“讀書數十年,惟今日用之耳,拿去”。譚嗣同則呼喚監斬官剛毅過來,說:“我有一言要對你說。”剛毅不理睬。譚乃悲憤地用宏亮、高昂的聲音朗誦起自己的絕命詩: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譚嗣同慷慨陳詞:“為了救國,我愿灑了我的血。但是今天每一個人的犧牲,將有千百人站起來繼續進行維新的工作。”譚大義凜然的正氣使劊子手們驚恐。監斬官剛毅用朱筆一勾,慌忙命令劊子手趕快行刑。

第一個被殺的是康廣仁。當時行刑的劊手所用刀,殺官員的與殺平民的不一樣,殺官員的刀稱“大將軍”,較少用,刀口較鈍,一刀下去,鮮血汨汨然冒出,腦袋卻沒有掉下,必須第二刀、第三刀……這不叫吹頭,叫鋸頭。鋸比砍頭是更要痛苦幾十、百倍的。康廣仁因痛苦掙扎,全身衣褲盡裂。

面對這痛入骨髓的慘狀,譚嗣同等悲憤而又平靜。楊銳被殺后,劉光第將其頭奉來,用紙貼擦掉血,放回楊銳脖頸處,然后引頸就戮。林旭就刑時,厲聲責問剛毅,自己所犯何罪。

譚嗣同是第五個被殺。他大踏步走向就刑處,仰天大笑。

譚嗣同等六人被殺后,滿清政府下令將六人的頭顱懸掛在刑場上示眾三天,瀏陽會館的看門人劉鳳池于當日午冒險將譚嗣同的無頭尸體運回瀏陽會館。三天以后,劉鳳池又將譚的頭顱找回,請人縫合尸首,將殮后暫時安葬。  

譚嗣同年邁的父親譚繼絢被革職回瀏陽老家。他把譚嗣同最后的信叫給哀哀啼哭的譚嗣同夫人李閏:“兒呀,不要悲傷,今后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不是我這個曾當過巡撫的老父親,而是你那為改革獻身的丈夫!”

是啊,老人家看準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來到這世上,就要拼著性子,看準認準的事體發出屬于自己的聲音,那樣的人生是沒有缺憾的,無論死到臨頭,那一樣瀟灑地將自己的頭顱一擲,在歷史的天平上,引起當當的回聲,求仁得仁是幸福的,與其蠅營狗茍窩窩囊囊死在病床上,何如在大地上拼著性命走上一遭,誰是天生的壯士誰是天生的懦夫,只是沒有遇到可以把頭顱送出去的合適人選罷了。

    歷史豈獨林覺民,《與妻書》大道不孤,我想到了晚明一個十七歲便壯烈殉國的少年英雄,比林覺民還小七歲,夏完淳并非不珍愛生命,因為大義面前,生命是可以拋棄的,為義而死比執著于生更可貴,當時他與夫人秦篆才結婚三個月,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但這家書是最后的音問,是絕響。

    夫人: 三月結縭,便遭大變,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嘗以家門盛衰,微見顏色。雖德曜齊眉,未可相喻。賢淑和孝,千古所難。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死之,夫人又不得不生。上有雙慈,下有一女,則上養下育,托之誰乎?然相勸以生,復何聊賴!蕪田廢地,已委之蔓草荒煙;同氣連枝,原等隔膚行路。青年喪偶,才及二九之期;滄海橫流,又丁百六之會。煢煢一人,生理盡矣!嗚呼!言至此,肝腸寸寸斷,執筆心酸,對紙淚滴;欲書則一字俱無,欲言則萬般難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亂。平生為他人指畫了了,今日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亂絲積麻。身之事,一聽裁斷,我不能道一語也。停筆欲絕。去年江東儲貳誕生,各官封典俱有,我不曾得。夫人,夫人,汝亦明朝命婦也。吾累汝,吾誤汝,復何言哉! 嗚呼!見此紙如見吾也 。

《遺夫人書》乃完淳獄中致秦篆絕筆,完淳與秦篆婚配于一六四五年三月,那正是山河鼎沸兵荒馬亂年月,他們的婚姻生活也因之烙上了血與火的時代印跡,“三月結縭,便遭大變,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嘗以家門盛衰,微見顏色。雖德曜齊眉,未可相喻,賢淑和孝,千古所難。”書信開頭,詩人未用只字陳言套語,而是直接敘憶起與妻共度的苦樂參半的短暫歲月,贊美嬌妻的美好德操,我們也因之立即進入詩人飽含深情,難以盡訴的情感扭轉中。四月揚州失守,史可法殉國,五月南明滅亡,九月完淳父沉塘殉國。這些國難家仇,相繼迭加于這對新人身上。婚后,完淳先是寄居岳丈家讀書,后才隨父親和老師起兵,秦篆因此也一直住在娘家。然她深明大義,不以此為意,像林覺民一樣,夏完淳深為嬌妻以后時日艱難擔憂。所憂者何?一是乏人料理,田產荒蕪。父親死難,嫡母托跡空門,生母寄生別姓,真乃家破人亡,一片慘凄。二者夫妻雙方家庭都乏兄少弟。完淳有姊寡居他鄉,親人為清所害極多,生活慘凄;秦篆本有兄錢默,少有才名,曾知河南縣,且有政聲。后隨父起兵,敗后遁入黃山為僧,號無知大師。秦篆無依無靠,幾近伶仃一人,故此曰:“原等于隔膚行路。”兼之年青守寡,災厄頻加,嬌妻煢煢孑立,怎有生理可言?慮至此,夏完淳恍覺“肝腸寸寸斷”,以至“不能道一語也”。

是誰說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傷心何分南北,膚色國情?伏契克在獄中的文字,同樣是和林覺民同等的黃金品質:  

我親愛的
  我倆要再像孩子似的在一個陽光普照、和風吹拂的臨河的斜坡上攜手漫步是沒什么希望了。  

我想再有那么一天,重新生活在和平、寧靜、舒適與滿足中,在書籍友愛的懷抱里,寫下我們曾共同談論過的、二十五年來在我腦海里構思和成熟起來的一切是沒什么希望了。當他們搗毀了我珍藏的書籍的同時,他們也就把我生命的一部分埋葬了。但我決不屈服,決不讓步,堅決不讓自己生命的另一部分在這間267號白色牢籠里不留絲毫痕跡地完全毀掉-----。

命運原本就是那么荒誕不經。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歡那廣袤的曠野、陽光和風。多么愿意成為生活在它們之中宇宙萬物的一分子:像只小鳥或一簇灌木,一片云或一個流浪漢。然而多年來,我就像樹根一樣地注定要生活在地下。這些樹根或許長得歪歪扭扭很是難看、發黃的,它們被黑暗與腐爛物包圍著,然而它們卻使地面上的生命之樹昂首挺立。無論有多大的風暴也休想將那根深蒂固的生命之樹吹倒。這就是樹根驕傲之所在。我也以此感到驕傲。我從不后悔我成了樹根。  

我沒什么可悔恨的。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做了,并且樂意去做。但是那光明,我鐘愛的光明,我多么愿意破土而出,在它的光照下茁壯成長,長得挺拔高大;我多么希望也能開花,也能結出可供食用的果實來呀。  

喏,有什么法子呢?  

在由我們這些樹根支撐著的樹上,一代新人正在發芽生長、開花結果-------這樣,我的果實方能變得甘甜和豐碩起來,雖然已永不會再有白雪飄落到我的山頭。  
                                                                        1943年3月28日于267號牢房 

《致古斯塔·伏契科娃》是伏契克在二六七號牢房偷偷寫給同在獄中的妻子的,戰爭勝利后,被解救的伏契克夫人從好心的捷克看守那里得到《絞刑架下的報告》及書信手稿,我在初中曾學過《二六七號牢房》,當時在語文課本里也恰巧讀到了《與妻書》。一東一西。在我寫這文字的時候,我依然能背誦《二六七號牢房》的開頭,那是寫牢房的狹窄:從窗子到門是七步,從門到窗子是七步,如魯迅《秋》的開篇:在我家的后院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也是棗樹!

    文章寫到此處,快要綰束,我找到在老家農村讀初中時的語文課本,翻到《與妻書》,上面有稚嫩的字跡:晚上要背誦,明天早晨老師提問!好象又回到初中時冬天平原深處的夜色,我卷縮在滿是麥秸鋪成的地鋪上,土墻上有個木橛,上面吊掛著墨水瓶制造而成的煤油燈,望著窗外的星空,揚著頭,是要背誦漫天的星星么:意映卿卿!

    在林覺民訣別人世的一霎,也許有過這樣一個閃念,我如此想象也不算唐突先烈吧,因為歷史的敘述者中,包括司馬遷,多的是興致忽來的想象,或者說隨心所欲也未嘗不可。那時響起的絕不是童安的《訣別》:

夜冷清獨飲千言萬語
  難舍棄思國心情
  燈欲盡獨鎖千愁萬緒
  言難啟訣別吾妻
  烽火淚滴盡相思意情緣魂夢相系
  方寸心只愿天下情侶不再有淚如你
  (口白)
  意映卿卿如唔:
  吾今以此書與當汝永別矣,
  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
  不能竟書而欲擱筆。

……

 

    那時回旋的可是《與妻書》意映展開手帕低訴的長調?也許百年后這樣的低訴沒有調子,但它留存在我們的世間,在我們走路的時候,在我們夜半不經意的醒轉,在眾多農村孩子擠著頭誦讀的時候,在失學孩子灶口熊熊的炙烤前,總有此起彼伏地低訴《與妻書》的情景。也在課堂里,記得女老師的調子起得又高又陡,大家可著喉嚨應和著,但心懷肅穆,老師動了感情,開始啜泣,那課桌也就有了啜泣,整座屋也啜泣起來,那調子久久地繚繞不散。我也曾使出丹田之氣緊跟著這調子,我唱著,我醉著,那一幕多么難忘。

    或許回旋著的是這樣的場景:要么在夕陽下,或是風雨之夕的雨意聲中,林覺民挽手意映卿卿輕輕步出書齋,看雨水從瓦檐一滴一滴地墜落,那聲音如撫琴,在天井里綻開,亙古如斯的逝者如斯啊,要是永遠的如斯也是不錯的場面啊。鷹揚天下累了,兒女情長一番也是必要的補償。

身后的書案上,正有一枝梅花插在花瓶里,如剛剛潑墨在紙上的寫意而逸出,而竄上了花瓶。兼濟天下而能舉案齊眉是多么難得!也許,雨水慢慢歇了,那硯臺的墨池里正臥著一勾新月……

 

                     (本文原發于《中國作家》 2011年02期,榮獲“第二屆‘中山杯’華僑華人文學獎” 原創作品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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